听见万水千山的风声


写在前面:

原本想给新 CSer写一封信,谈谈自己对于 CS 的感受。只是迟迟难以落笔,回过神来时发现这已变成了对自己三年求学路的长长的打捞。

而我希望偶然读到这里的你,无论此刻身处大雾还是旷野,依然听见内心深处那阵越过万水千山而来的风声。

Zero. 在开始的开始:代码之外的底色

在成为一名 CSer 之前,我想我首先是一个幸运的人。这种幸运在于:在漫长的成长岁月中,父母、恩师与母校保护住了我对世界的好奇心,以及对真理的渴望

我的 baba 是很久以前湖大的 SE 毕业生,但是他和 mama 都非常默契地没有让我在上大学之前接触过多电子产品,也从未想过让我在编程这条路上刻意去抢跑(不过当然是因为我没这个天赋哈哈哈!!!)。他们只是顺其自然地把我推向广袤而真实的生活,鼓励我循着内心的声音慢慢长大。

于是,我少时的记忆,是走遍万水千山的畅快,是奔跑时风掠过耳畔的轻盈,是棋子落盘的清脆回响……我享受像医生解剖肌理般去剖析文学,又在珠江畔的剧院里沉浸于一幕幕悲欢离合……当然,我也曾为了背不完的《道德经》和练不完的书法歇斯底里地拆过家(虽然反抗从未成功)。

正是这些代码之外的真实触感,让我深刻地感知到生命本身的丰饶,这是我心中对这个世界最原始的、孩童般的热情。这股热情让我无法停止求索,也让我对自我始终保持着一种“贪婪”的期许。

如果说父母赋予了我感知世界的温度,那么我的师长与母校,则赋予了我求索真理的深度。

我衷心地敬爱着我的每一位语文老师,他们让我的灵魂在文学的温床中长大。但我的幸运远不止于此……在高中,我遇到了一群又一群恩师。治学上,他们是当之无愧的佼佼者;为师上,他们真正做到了学为人师、行为世范。最打动我的,是他们不含杂质的教育情怀与纯真。我见过肩负要职却一次次在教室外耐心等待学生的老师;见过说着“学生有态度,老师有温度”、严厉下难掩真情的老师;也见过无论何时何地,永远永远露出如太阳一般灿烂的笑容的老师。更重要的是,他们本身就是对真理与教育有至高追求的人。

老师们以身作则地教会了我一件事:求知本身就是幸福的。无论是在数学的严密推导里寻找逻辑的秩序,在物理的宏大规律中感受世界的精妙,还是在史海沉浮与地理风物中触摸人文的底蕴,我都甘之如饴。

她是我心目中最有教育情怀的学校,是如疼爱儿女般疼爱学生的学校。她总是举办各种活动,青春诗会、课本剧大赛、三球比赛、布服来战、元旦音乐会、耐高……她给予我们精神上的富足、意志上的磨砺,教会我们正直为人、健全人格。或许我们每个人都曾以不同的身份走进校园,我们当中有文化生、竞赛生、体育生、艺术生,甚至是关系户,但却最终带着同样的爱从她的怀抱中走入了新世界。

我想正是这些看似与 CS 毫无关联的过往,绘就了我求学路上最坚定的底色。


One. 误入 CS :偏见与失重的荒野

虽然现在的我很爱 CS,怎么看怎么可爱。但我也曾很厌恶计算机,怎么看怎么想呕。

对于大部分时候都能顺着心意生长的人来说,大一是我人生中少有的、无力又失重的迷茫期。我来到 CS 毫无浪漫可言,仅仅因为我是一个转专业的学生,而计算机已经是所在校区对我来说唯一可观的选择。

这是一个伴随着焦灼与撕裂感的开局,那时的我对 CS 充满了偏见。以为这里只有一群毫无温度与人文关怀的理工男(向我所有帅气&智慧&知性的男同学致歉)。同时,我又极其局限地把“CS”和“ACM”画上了绝对的等号。因为本能地排斥高强度的竞技式编程,我连带着对写代码这件事本身产生了厌恶。

另一方面是我心底的执念。曾经在我的认知里只有文字的脉络和数学无尽的世界,才是真正纯粹与浪漫的象征。因此,当曾坚定要考北师大汉语言的我被迫坐在屏幕前时,内心升腾起的是一种巨大的荒谬。

整个大一,我几乎都在和家人争吵着要去数学系。又因为一开始的瞎撞,我还选了一些让人感到无比窒息的课。我就像是一个在浓雾中盲目打转的旅人,被无孔不入的焦虑和无力感紧紧包裹。

但在这段毫无光泽的日子里,我唯一庆幸的是自己骨子里还残存着最后一点倔强的底线,又或者说是对于求知本身的敬畏。哪怕内心再怎么排斥,我也硬着头皮把该学的尽力学了,一边呕吐一边用尽全力(几乎无法战胜)。在这段没有任何慷慨激昂的大学时光,仅仅是因为我垂头丧气地、按部就班地熬过了那些我当时并不喜欢的任务,大一结束时,命运拉了我一把。

我极其幸运地以吊车尾的成绩入选了五八实验班(哈哈本届 SE 专业唯二的女生)。


Two. 笨拙的人:风与迟来的热爱

如果说大一是失重的荒野,那么大二便是无声的剥落与重塑。

毫无疑问,是五八班改变了我。这里不仅汇聚了年级里最聪慧的大脑(对于我这种极度需要榜样牵引的人来说,这堪称救赎)。更重要的是,他们都是温暖纯粹的人,给了我这个曾经的迷途者一份久违的归属感。

但在最初面对这群发光的人时,我内心的底色却是灰暗的。我是一个庸俗的人,有着世俗的自尊心。 我在意别人的目光,无法接受自己当时胖而不好看的体态,更厌恶被别人看不起(虽然大概是我的臆想),于是我开始最大限度地重塑自己。

我迈向了操场。从一开始只能靠负面情绪强撑的 3km,到渐渐轻盈的 5km,再到如今偶尔爆发的万米长跑(嘻嘻!5min30s / km),汗水是洗刷焦虑的溶剂。与此同时,我也总是强行用积极的言语暗示自己。大概人有时候是需要骗过自己的——越是身处低谷,越要在言语上用尽全力去欺骗自己,再用严苛的行动去丈量现实。

大二上学期是我整个大学课业最沉重的一段时光。一门物理、三门数学,外加繁重的专业课与英语课。但在连哄带骗的自我重塑下,我竟然拿到了单学期专业 rk2 的成绩(rk1 是我们的大类第一,也是 SE 专业的另一位女生、我的猫猫宝宝)。

更让我感到幸运的,是我在这个最忙碌的学期,迎来了爱上计算机的开端。

因为大一的情况,我总觉得自己离那些“充满热爱的极客”很遥远,是不是没有那种天生的热情,就注定做不到极致?但计基老师洒脱又和蔼地对我们说:“你们都是白纸,不要给自己设限。如果不是非常讨厌计算机,‘没有感觉’就是‘喜欢’。” 我想,无论喜欢与否,我们付出的每份努力都有着平等的意义。或许热爱不一定是轰轰烈烈的一见钟情,汗水与时间浇灌出的爱,有着同等的分量。

从吊车尾跃升至 rk2,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更强烈的恐慌。大二下学期,我陷入了一种患得患失的丧气中。“不配得感”裹挟着我,我总觉得只要考砸一次,大家就会明白我其实就是个水货。但好在,名为“底线”的弦还在。带着这半遮半掩的恐慌,我依然死磕细节地做好了所有该做的事。

也许是命运对这份笨拙的坚守有所眷顾,在这份按部就班中,我进一步在算法课、数据结构课,以及我非常喜欢的软件需求工程里,触摸到了计算机独有的智性美。《计算机系统工程导论》更是我爱上计算机重要的里程碑,它从计算机复杂性引入,逐步提出处理复杂性的各种思想与具体解法。每一堂课,都是在见证 CSer 们在建构世界时挥洒奇思妙想,它逼着我从一个被动的知识接收者,蜕变成了一个主动思考计算机世界架构的人。我第一次在代码与系统的迷宫里,感受到了那种名为“创造”的、极致的浪漫。

我有幸拿到了大二学年专业 rk1。

那些盘踞在我心头长达一年的恐慌,那些关于“我是不是水货”、“我到底配不配”的内耗,突然就消散了。我望着自己跑过的一圈又一圈的操场,看着幕布里那些如大树般繁茂展开的知识节点,终于切身明白了一个再朴素不过的道理: 结果永远是由过程本身孕育的。 只要你把每一步笨拙的脚印都踩得足够深,命运或许就会在转角处,让你接住那些属于你的馈赠。


Three. 长跑:在自洽的旷野呼吸

如果说大二是重塑筋骨的痛变,那么大三的上学期,则更像是进入稳健呼吸节奏的长跑。

我再次拿到了单学期专业 rk2 的名次(rk1 依然是猫猫宝宝)。但我终于清醒地意识到:人是无法长久地靠燃烧负面情绪去跋涉的。生活本身应当是丰盈且美好的,而生长的轨迹本就千姿百态——总有人天赋异禀,且能将全部热忱毫无保留地倾注于此;而我也终于学会接纳,至高的排名或许能靠一时的拼命与侥幸触碰,但若将其凝固成一种执念,只会让心境在狭窄的赛道上枯萎。

于是,我依然保持着每天雷打不动的两小时长跑。当我的脚步踏在操场红色的塑胶跑道上时,我便明白,自己花在屏幕前的时间注定会比别人少。但我已学会坦然地接纳这种“盈亏”。

对我而言,至高的交代从来不是榜单上的数字,而是一种问心无愧的自洽。结果的降临总伴随着太多不可控的运气,真正重要的是,在夜深人静、扪心自问时,我是否对得起这一日的朝阳与星光?从清晨六点半的起身,到夜晚十一点半的停笔,每天至少五公里的奔跑……只要我踏实地完成了这些对自己许下的承诺,这一天便没有被辜负。

计算机的世界对我而言变得愈发生动。我做了很多有趣的小项目,向技术派的朋友们汲取养分,也初探了一点科研的边界,更愈发享受专业课的学习。

当然,此刻站在大三下学期路口的我也正直面着沉重的升学压力。在周遭耀眼的同龄人面前,我依然能清晰地看到自己身上密密麻麻的不足,也正在焦头烂额中拼尽全力地去弥补。

我是一个习惯于向内反思的人,但我不会苛责过往的自己。我相信人在命运的不同阶段,总有难以向外人道的局限与苦衷。只是在我们回望之时,偶尔会忘记体贴那份艰辛。是过去的她在经久不散的大雾里,用尽了全身的力气,才把我送到了今天这片可以自由呼吸的旷野,未来的路是要由现在的我走完的。

写下这篇长长的博文,是给岁月的回信,也是给前路的期许。我希望未来的自己,依然能保持发奋的姿态。也许现实并不像故事那般圆满,也许坚持到底也未必能换来海阔天空的爽局。但我依然虔诚地期盼,自己能在这趟风尘仆仆的旅途中,一步步成为我所希冀的自己。

愿我们都能够融洽自我、发现所爱、勇于追求。

愿你走过只有自己的无声跋涉,依然能听见万水千山的风声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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Author: linda1729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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